卸下债务枷锁、告别行为限制，全国首个“破产人”，迎来“重生”200天。
“想当初我给深圳破产署打去第一通电话，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理。没想到个人破产这根‘救命稻草’，真的‘救了我的命’。”
近日，全国首个“破产人”呼勇（化名），首次接受南方+专访。如今考察期满，“经济重生”后的她，生活逐步步入正轨，“工作不错，我明天就要代表单位上台发言了”。
这份从容安稳，来之不易。
2022 年 11 月，一纸民事裁定书送达呼勇手中，她成为内地首位法律意义上的“破产人”，个人破产清算考察期就此开启。
深圳市破产事务管理署（以下简称“深圳破产署”）随即通知她开展面谈，讲解考察期内的法律义务、行为规范，并演示每月信息申报的操作方法。
四年悄然走过。
2025年11月，新的裁定书再次送到呼勇手上。纸上写着一行改变她后半生的字——
“未清偿债务自2025年11月9日起予以免除，同时解除对呼XX消费行为的限制。”
从法律上说，呼勇自此不再是“破产人”，而是一个不受限制的普通人。
当时，她没有预想中的激动，而是小心翼翼地松了一口气——像一个潜水太久的人，终于敢把头伸出水面，深深地吸了一口。
2021年，深圳率先“破冰”个人破产制度改革。 受访者 供图
债务溯源，“诚实而不幸”
呼勇的起点，和许多来深打拼的人并无二致。
彼时的她意气风发。凭着过硬的专业背景和经验，从小作坊式经营做到入驻大型商超，租下近三千平方米办教育城，月租金二十二万，光装修就砸进两百多万。生意红火时，片区家长都认识她。
拐点发生在她控制不了的方向。
2016年，她租赁的物业突然关闭，业主方陷入纠纷，合同被强制终止。法院判她胜诉，业主方欠她两百多万违约金，但“钱始终执行不到位”。
“我们不是亏损，是运气不好。”呼勇说这话时，已没了苦涩，只剩平静的回望。她退了学费、遣散员工，还卖掉和前夫留给孩子的唯一住房，将260万元卖房款全部用于还债。
房子没了，但债还剩一百四十余万。
一通电话，是救命稻草
2019年，她试图重启，却撞上疫情与“双减”，线下课全面停摆。收入断流，债务接连逾期，催收随之而来。
“一天三百多条短信，早晨睁眼打到深夜，不接就狂发侮辱短信，还上门。”她停顿了一下，“有一次......当着我女儿面，甩了我一巴掌。”她急着补充：“每一笔我都认，只是真的拿不出来了。”
转机出现在2021年3月1日，《深圳经济特区个人破产条例》（以下简称《条例》）正式施行，深圳破产署挂牌成立。这是我国内地首部个人破产法规，首次为“诚实而不幸”的自然人，提供一条合法清算、依法免责的路。
呼勇在家刷手机时看到新闻， 鼓起勇气拨通了深圳破产署的咨询电话。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，她仔细梳理了申请材料。
《深圳经济特区个人破产条例》。 受访者 供图
清算考察期，迈向重生路
2021年9月，法院受理了呼勇的个人破产清算申请。同年11月，法院裁定宣告呼勇破产。
但“破产”不等于“免债”，她随即进入最短三年、最长五年的考察期，进入考察期也不等于可以“躺平”——她开启了一种高度纪律化的生活，这条路比她想象中严肃得多：
每月15日前，必须登录“i深圳”APP向深圳破产署和管理人进行信息申报，逐项填报上月每一笔收入、支出、财产变动情况。与此同时，她还要遵守行为限制：不得坐飞机商务舱/高铁一等座以上，不得住三星级以上酒店，不得买房买车；每月收入扣除生活费、女儿抚养费、社保后，剩余全部上交管理人分配；离开深圳需报备。
“i深圳”APP的信息申报页面。 受访者 供图
“感觉突然多了一双眼睛一直盯着我。”她坦言，但慢慢也习惯了，“像回到父母那辈记账过日子的感觉”。
这“一双眼睛”，正是来自深圳破产署的日常监督。据工作人员介绍，针对呼勇这类清算案件债务人，管理署会通过面谈、书面通知、信息公开等方式，明确告知考察期义务；每月申报截止后，会逐一核对信息，督促管理人出具审核意见；还会通过视频会议、实地走访、信息化比对等多维度方式，核实申报真实性，同时解答债务人疑问。
意外风浪，重拾信心
考察期并非一帆风顺。一次例行核对中，深圳破产署发现呼勇有一笔多年前银行搭售的理财产品未申报。经核查，那是她十年前办房贷时的附属产品，关联卡片早已停用，确属无心遗漏。但她仍为这份疏忽付出了代价：考察期从3年延长至4年。
听到“延一年”时她崩溃过，难以接受现实，“我都按规矩走到这儿了”。深圳破产署工作人员结合《条例》规定耐心释法说理，制度的刚性不仅在于惩戒，更在于对所有债权人的公平。呼勇最终接受了这一结果，重拾走下去的信心。
数据显示，深圳破产署五年来累计提供个人破产咨询服务22000余次、心理咨询250余次，还开通了“再启心声”心理热线，为债务人提供情绪出口。
深圳破产署开设的线下心理咨询室。 受访者 供图
债务减免，生活重归平静
2025年11月，四年考察期满，深圳破产署出具了考察期意见，呼勇向深圳中院提交免除未清偿债务的申请。
11月25日，法院裁定：未清偿债务自11月9日起免除，消费限制同步解除。
她专程回到深圳破产署，送上一面锦旗。回想这四年，她没有太多悔恨，只有一种复杂后的柔软：“我一个人，经历了这些，走出来了，就不叫后悔了。这只是人生的重启键。”
呼勇为深圳破产署送上的锦旗。 受访者 供图
据统计，截至目前深圳破产署已为七千余名个人破产申请人提供辅导，其中800余人进入个人破产程序，300余名债务人获得“债务减免”机会，累计化解债务超3000宗、合计达到2.4亿元。
如今，这个按下“重启键”的人，已恢复了半年的正常生活。她仍在正常工作，月薪不高，早六点半到单位，晚七点回家。孩子在外地读大学，一家人日子谈不上宽裕，但终于不再被债务倒计时追赶。呼勇排着公租房的队，说对未来“不说多好，但起码有底”。
这座城市用法治的温度，托举了一个个“诚实而不幸”的个体和家庭。
呼勇把免债的裁定书，收进抽屉，和这四年来每一次申报表放在一起。她说那都是“我的一段人生经历，不丢，也不躲。”
窗外的深圳依旧车水马龙、奔跑向前。这座城市也多了一个勇敢按下“重启键”，脚踏实地“站”起来的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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